ゆうべは俺が悪かった

那么如题。回答：很简单，道歉就行了。难点解析：道歉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如何在不直接承认自己有错的情况下巧妙地完成道歉是本课程讨论的重点。俏皮话结束，是来自日本夫妻档原声民谣组合ハンバート ハンバート的《ゆうべは俺が悪かった》（昨晚我错了）。

镜头一 你突然抱着吉他干什么

没有任何铺垫，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女声和简洁到只剩节奏的木吉他是突然出现的。你揪心了半天谁该先张嘴，但ta突然唱起来了。此处听感慵懒和飘飘然的奥秘来源于吉他的下扫和上扫制音将一份完整节奏切分为2:1的长度，或使其更接近于一个熟知的名词，shuffle。

蓄意点来说也可像是刻板印象里的心动的节奏，一沉一滞，倏乎空洞。（不过标准的心跳节奏是等间距的，刚摸到自己的心跳不是这个节奏的朋友们有福了，不是心动，是健康）

第一段歌词，首先是一系列没有主语的句子。第一句更直译一点应该是吵架（けんか）哇不要（いやだ），我觉得无需系统学习日语，朋友们也能感受到“呀哒”这个词背后的口语化和撒娇味道。看见（見る）也不要（いやだ）。这一句的翻译我会认为是缺少一些隐含的，更生活化和精准的解释是，博主曾有一次分手后看到校门口都嘴一撅着，不说话也不离开的两个人，会突然回到某个场景，便立马想到这句歌词。所以其实这句话的含义是，看到别人吵架也会让我想起来“那种感觉”，所以:不要。当然解构一点来看，吵架这件事本身就是荒诞的嘛，原本恨不得每一秒钟都想要呆一起两个人就是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开始“讨厌”对方，然后自顾自把时间变得难熬。下一句，你会在日语教材的前几章看到「～も～も」句式，再配上填入空中的：「いい」表好，「わるい」表坏，便是令人倍感无语的“废话感”。无论是好（いいも）还是坏（わるいも），这玩意（ある）本该（もん）就不该存在（じゃない），细节的是「もん」是「もの」的口语化缩写，而「じゃない」比普通的「ない」表否定多了一分“我觉得”的含义在，我觉得更温和的，因为更温和的“套近乎”的话术就是会在表达时多加“我觉得”。（能懂得博主的幽默吗）

珍惜民谣歌曲唯一的和弦拆解段吧朋友们，B大调I maj7 – ii m7 – V7 – I maj7。首先稳定和谐的又不过于简化的Ⅰ级大七，然后在所有的小和弦级数中选择了更突然紧绷的小二度ii，而非更悠长的iii或更柔软的vi，细数一下从I maj7 – ii m7的组成音也像是齿轮一样卡紧的。然后推向情绪巅峰的v属，凑齐非常经典的爵士味ii-V-I结构。在第二段循环时，在最后多加了一个同Ⅰ级属七和弦，变为C#m7 → F#7 → Bmaj7 → B7，直接单降一个7音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去衔接这份未完待续。全篇的和弦都简单有效，配合上节奏和人声，有种舒服和摇摆的感觉，延续了ハンバート ハンバート一贯的听感清新舒服的风格的同时，也是所有作品里最有飘飘然之感的一首，正如把自己的心勇敢出让给某个人自然是迷人且危险的。

镜头二 都是你的错口牙！

第二段才终于提到吵架的原因是什么。你这家伙（おまえの）做的错事（せいで），一个略显粗鲁的第二人称。这看起来是一句指责，这里蕴含一个恋爱小技巧（敲黑板!）：我愿称之为，“串”。我们先想想假如因为无心之举或者类似的trigger，某一方出现了广义上的实质性错误，你作为没犯错的对方是有点小生气的，此时你的选择是：

压制怒火并指出其错误。

哎呀哎呀没关系真没关系。

解析：选A不用多说了，只因小错误指责自然并非良性，还可能让情绪越爆越多；那选B出的问题会是什么呢，一方面你的怨气会堆积，无论对错情绪本身是不应被忽视的存在，另一方面这事没一个象征性的解决可能会成为某时某刻的“旧账”，还会破坏掉即刻本不错的约会氛围。此时就是C选项，“串”，“没错都是你的错”，建议搭配“现在罚你去给我买个冰激凌”组合使用。从对方的角度看，你生气与否的信息是不明确的，而重要的是令这个信息本身变得不再重要。不难发现，一件事的所谓解决，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いいもわるいも」，其实在情侣相处中都会让这件事变得严肃，而即使再小事的尖刺也对氛围吹起的甜蜜泡泡是致命的。所以四两拨千斤，消解掉此份严肃感，化细小的矛盾为撒娇是非常有智慧的。

（好，收）回到歌词中，那原因其实就是鞋子都湿透了（靴はずぶ濡れ），这里的「ずぶ」是一个纯拟声词，这也是呼应了上文所述，谁会相信可爱的拟声词出自严肃的指责呢。裤子的裤脚啊，泥巴不断地溅上来（ズボンの裾には泥がはねて）。这里的「はねて」使用的「て」表持续进行，表示泥巴的持续溅上的同时，也表示的是此刻“我”的“举证”是持续的。不仅如此，这里就是上文提到的由Ⅰ大七但降一个音到Ⅰ属7的地方，所有设计一气呵成（伏笔回收）。除此之外，此处人声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点是，故意唱得更收着了点，就像是ta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腿了的感觉。更何况（おまけに）我的（俺の），大家应该都刷到过分析日语三个第一人称的视频，俺「おれ」自然是其中最不礼貌的那一个。那这叫什么朋友们，欸对了——还在“串”。爱不释手的（お気に入りの）梳子（櫛），这句话首先推荐大家关注的是「お気に入り」，爱不释手的是什么呢。

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双关，突然忘记了嘛（忘れてきたが）。这里有个细节，「きた」表示的是“突然”忘了，一种解读是ta冒着雨急匆匆出门，走在路上突然想起来忘了，那第二种解读是突然在哪呢，别急。第二个细节就是「か」是疑问句的语气助词，而「が」是一系列罗列后的表转折，这意味着这不是一个“质问”，而是为了引出后面一句。一直还爱着的嘛（愛しているぜ）。「ている」表持续，「ぜ」表最后的嘴硬，翻译成“的嘛”。朋友们朋友们告诉我，我们忍辱负重串了那么久是为了什么，此刻一招制敌，绝杀无解。满嘴都是你的错的死傲娇，就在此刻，我们不说颗秒我们说“一剑封喉”。这里的双关是，忘记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梳子吗，我“一直爱着”的也是梳子吗?言下之意是：你忘了的是，你这么爱我的人怎么舍得跟我吵架，或者也可以解读为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直球表白。这里也伏笔回收，当含义从“忘记梳子”变为了“忘记你一直爱着我”之时，「てきた」指的到底是“哪一个时刻”突然忘了呢，没错实际指的就是“你”开始跟“我”吵架的那一刻。那值得注意的是人声也充满层次，大家可以去听听「おまえのせいで」是什么语气，而「愛しているぜ」是什么语气（此处应有翻上天的白眼）。此段也同上文一样，此处依然刚好卡上由Ⅰ级大七变属七表未完待续。

至此主要的A段全数分析完毕。器乐角度不得不提的是一个极度清脆的“塑料声”，没错就是尤克里里，是ハンバート ハンバート作为民谣“武器大师”的经典用法了，承担了非常多高音区的旋律部分。钢弦大琴体和尼龙弦小琴体相得益彰，前奏部分吉他刷八下，尤克里里刷一下。这种器乐对话感的另一种设计像是东京事变的「修羅場」中的吉他和贝斯。所以有时候其实答案不会是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而是相似又不同，契合而非相同，又各自在舒服的音调里形成1+1>2。当然，我说的是乐器。（当然，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镜头三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唱一遍不行的话怎么办呢，当然是唱两遍啦。我们主要看改了哪些词，首先是把看见了（見るのも）就讨厌换成了一直以来都讨厌（いつでも），嗯那很讨厌了。然后是一句我个人觉得很有幽默感的话：如果吵架是有理由的话（理由があれば），那就更讨厌了（なおさらのこと）。幽默的本质是预期违背，所以仔细想想此事不无道理，此处想讲的和上文所“论证”的一样，吵架本身是荒诞的。如果有理由的话，无非是又多一个叫做理由的东西排到了爱前面，自然更是讨厌的。后半句省略了谓语「いやだ」，诗样的结构中听众会自动补全。

下一段既是自说自话，也是对上一段“更讨厌”的继续延申。你这家伙做的错事呢（おまえのせいじゃ），与前文多了一个「じゃ」先将此事悬置。不该怪罪你的这浅显的事实（ないことくらい），这里「ない」表否定前面“你做错”归因，而「くらい」表程度低，组合在一起表示，我气性过去后很容易意识到这不是你的错。心底啊（心の底じゃ）我也始终明白（わかってるが），此处「心」的唱腔同样放低，柔软处柔软。「じゃ」和上文形成韵律和格式上的对应，依旧悬置。「てる」是口语中「ている」表持续的省略形式，说明是始终明白。「が」依旧表转折为后铺垫。就像亲密关系里很多时候这种所谓“理由”吧，比如弄脏裤脚忘记梳子这种级别的错误算什么错误呢，就像ta安排约会结果这家店要排队很久这种级别的错误算什么错误呢，就像ta本来想帮你拧瓶盖结构不小心把饮料撒了这种级别的错误算什么错误呢，他的随机属性和生活是一团乱麻属性太强，而又确实理应是某一方的“过错”，这就是“更讨厌”的原因，因为这算不上什么要解决的或要磨合的东西，可这又确实会带来即时的气恼，甚至会升级成为瞬时超过了爱这么重要的事的存在，所以是更令人讨厌的。好现在反应过来了，是不是可以停止吵架了呢，不可能的。我喜欢的鞋子，我在意的梳子（自慢の靴とお気に入りの櫛），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可恶！比起这个，还一直爱着的嘛（くそっ!それより、愛しているぜ）。这里的设计感非常有意思，可能第一次听这首歌最大的印象就是这一声清嗓子后的「くそっ」，既是自说自话自我反思的一拍大腿想明白了，也是“我”装模做样到最后是在绷不住了，一声咳嗽划下重点，台阶给到这了别吵了好不好嘛，我已急哭。

初中语文《诗经》中的三种表现手法，赋比兴。本篇唯一个“兴”字了得，先言他物以引出所咏之词。侦探小说告诉我们，当案情纷乱复杂没有头绪时，应当首先跳出来关注这件事后谁先获利。犯人越想让你看到什么，约要逆向思维，他不想让你看到的才是关键。恋爱中当你的恋人，在这鞋啊袜子啊，梳子来梳子去的时候，我们应当学会找到他想借机隐藏的那一句爱和抱歉，且，假装没看懂。所以爱本身是像“adventure”奇遇一样的东西，例如平时你不会相信“狡猾”和“笨拙”可以同时用来形容一个人身上，而看透这一切的你只有移不开眼的无语。

作为“传统派”应当赞美留吉他solo段的音乐作品。虽然这里和前文一样使用了尤克里里演奏主旋律，男声和女声的和声也同上文的元素一样互文，而这段solo我也会觉得和歌曲的结构是类似的，历经几次反复纠结，最后「くそっ」般阻断，又留下绵延的尾韵。至此，作者将亲密关系里无限长的反复拉扯简化为一个循环的迂回。

镜头四 我不唱了还不行嘛…

唱两遍不行的话怎么办呢，当然唱第三遍啦。当然，这次对方真不跟你闹了。oi，等等我啊（おい、ちょっと待ってくれ）吉他最后用力刷两下和弦，我们在憋气大赛中遗憾落败，最后脱离一切伴奏的升华主旨句便是，这些都不该存在（あるもんじゃない），也是宣告世界，和爱的人吵架是不该存在的，这个足够幼稚的结论。

那么镜头之外，ハンバート ハンバート是 1998 年成立的日本夫妻档原声民谣二重奏组合，由词曲作者佐藤良成与佐野遊穂组成。团名取自纳博科夫小说《洛丽塔》主角亨伯特・亨伯特（Humbert Humbert）。小说本身讲述了一个幼时受初恋女生去世打击的变态大学教授亨伯特，爱上了年仅14岁的房东的女儿多洛雷斯（Dolores意为痛苦圣母，亨伯特私下称其为洛丽塔）并在迎娶房东太太夏洛特后，以监护人身份对其施行长期侵害，女孩逃离后他最终入狱中，并以“不可靠叙事”写下将自己的病态占有欲包装成宿命般禁忌深情的故事。而洛丽塔一词本身在上世纪90年代诞生于日本原宿ロリータ・ファッション（Lolita Fashion），语义从“被觊觎的少女”重构成“洋娃娃风格的衣服”，成为了我们更熟知的含义。不过佐藤良成本人在采访中表示组合名只是其大学时期组乐队，看到一个重复顺口又富有异域风情的名字就拿来使用了，与原著本身无任何关联。

最后来讨论镜头之外的我们为什么被这首歌感动，本篇与其说是乐评，更像电影“拉片”的精细度了，小半页纸的民谣写了大几页纸了，搞得跟那个日语详解一样对吧。

近期在读一些古希腊哲学，“音乐教育”与“体育教育”是相平行的，而其内涵更丰富，还会包括诗歌、文学、戏剧等元素，其实更像是现代符号体系里人的“灵性”部分。然后会想到，人类吃饱了没事做后，为了维持自己的高精神值，创造了无数符号，例如音乐，例如文学。而符号体系之复杂，时代的碰撞中不断改变。那么问题会是音乐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除了越来越多的分类和越写越长的历史之外，我们还会热爱音乐中的什么呢。那么我猜回答可能会是符号之后的，我和作者此刻共同完成的，实则无从考证但又自顾自相信着讲了这么久的，这个关于道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