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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幻觉飞行到极重地狱:日本70s重迷幻与金属乐奠基

4,708字

从幻觉飞行到极重地狱:日本70s重迷幻如何为金属乐奠基 文/孙思农

如果说想到Proto Metal(原型金属)你会先想到什么?黑色安息日、深紫、齐柏林飞艇……或者说,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一种声音。他们长期游走于东方的神秘世界,并没有那么有名气,但是他们的作品已经推动了金属乐的诞生,他们的实验精神和脱胎自迷幻音乐的审美创造出的独特气质至今仍深深影响日本乃至于世界上的Doom Metal、Stoner Metal、Drone Metal 和 Noise Rock。这些乐队已经成为Proto Metal不可或缺的土壤,在岁月的沉淀下静静开出幻觉与苦痛之花。

当我们谈论日系重迷幻,就不能只谈论重迷幻。日本的重迷幻来自于迷幻摇滚在当时掀起的全球浪潮,摇滚乐进入日本和中国有很大的不同。在此我做一些简单的科普。

日本的摇滚乐有着和中国完全不同的起步,他们的摇滚乐起步并非自传自信自养,而是来自美军基地和娱乐产业。首先是驻日美军的大批驻扎把他们的唱片和唱片文化都带到了日本,包括那些在日本市场难以接触到的迷幻摇滚、布鲁斯甚至于你懂的上大劲手法都通过基地的电台、小酒吧和黑市流通,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求知若渴的日本年轻人。Jimi Hendrix、Cream、Blue Cheer、MC5 的声音就这样从一个个基地传进了日本城市里那些爱好“洋乐”的青少年耳朵里。

要是说还有什么影响了日本摇滚乐的诞生,那就是“披头士狂热”,从披头士访日开启演唱会那一刻,甚至更早一点,日本就同步兴起了“GS”浪潮,也就是Group Sound这个概念。大量模仿披头士的投机者们(包括那时候还很青涩的内田裕也)组成的日本青年乐队涌现。虽然大部分是商业化的青春偶像,他们的出现也没有推动什么明确的风格兴起,但GS浪潮普及了电声乐器和乐队形式,培养了第一批拥有乐队技能的日本青年。当GS浪潮里和影响的一部分不满足于翻唱流行音乐的乐手开始寻求更自由、更激烈的表达,他们成为日本迷幻摇滚的最初主力。

Food Brain——从那个华裔小子开始

如果提到日本的重迷幻,可能很多写法会扯的很远,因为日本的迷幻音乐确实群星云集,但是如果说直接切入这个主题的话,那我想从那个华裔小子——陈信辉和他的FoodBrain开始。

陈信辉出生在1949年的日本横滨,可以说是中华街的小笼包和二手商店的美国黑胶把他养大的。因为横滨是日本最早开放的港口城市,所以他几乎提早了他的同龄人好几年接触到了这些新鲜的音乐。他在初中开始自学吉他,结识了老搭档加部正义,就开始和加部一起组建了最早的翻奏乐队。高中毕业他没有上大学,而是一头扎进了美军基地走穴,靠一手即兴布鲁斯solo和对法兹、回授的良好掌握赢得了充足的赞誉,人人都说他是“东方的吉米亨德里克斯”。

在经历了多次地下演出后,日本唱片制作人折田育造看中陈信辉的天赋,牵头组建超级企划乐队 FoodBrain,并打造了《Social Gathering》。

《Social Gathering》是一张里程碑式的专辑。它不是歌曲的合集,而是一场由Fuzz失真音效、轰鸣的贝斯和狂野的鼓击以及吃了药一般的键盘演奏连续交替进击的狂欢式巨型Jam。那种随性的演奏深入人心,典型的Hendrix式——那种介于布鲁斯和噪音之间的野蛮演奏,配合着有趣的即兴旋律线条,创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迷醉感。专辑完全抛弃了流行音乐的结构,转而追求一种集体性的声音高潮,这我认为是日本之后的重迷幻和泛stoner文化都在追求的“即兴旅行”最早的展现方式。

此外,陈信辉对法兹失真和回授噪音的创造性运用,也为后来的噪音摇滚和石人金属提供了早期的声音原型。他擅长的演奏方式,将会在几十年后Boris等日本乐队的作品中以更极端的形式重现。

Blues Creation——恶魔与十一子的降临

如果说陈信辉的音乐还是保留了更多迷幻摇滚的美学而非原型金属的气质,那么Blues Creation已经迈出了从重型布鲁斯向原始厄运金属转化的关键一步。这支乐队最初深受Cream影响,但在1971年的专辑《Demon & Eleven Children》中,他们突然进入了令人不安的黑暗领域。

这张专辑是一座被遗忘的丰碑。其中大量充斥着不输欧美同期迷幻摇滚的毁灭性Riff以及弥漫着药物、绝望和超自然的黑暗歌词。前两首像是给听众打的马虎眼,从第三首《Just I Was Born》开始,那种原型厄运/石人气质的沉郁缓慢的blues感riff伴随着无所用心的回声吟唱,在当年完全可以说是震撼,它不是你所知道的那种迷幻,而是在用布鲁斯的骨架搭建新世界地狱的诡异造物。

《Demon & Eleven Children》中那种沉郁缓慢的布鲁斯riff、空灵幽远的回声吟唱、以及弥漫整张专辑的绝望和超自然氛围,直接构成了日本厄运金属的基因源头。而几十年后,日本最具国际声誉的厄运金属乐队Church of Misery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他们将日本先驱的黑暗律动进化为纯粹的、以连环杀手为主题的纯粹厄运金属,在全球地下厄运圈赢得了充足的赞誉。虽然Church of Misery的音乐根基更多来自西方的厄运金属,但那种将黑暗主题与重型riff结合的东方表达方式,与Blues Creation在70年代初的探索一脉相承。

Flower Travellin’ Band——花之旅者的顿悟之路

还记得我上面说的那个模仿披头士的青年吗,也就是内田裕也。时间已经到了1969年,他主导的的GS乐队到了有点岌岌可危的境地,多位成员移居退团,同时纯粹的翻唱乐队在市场和圈子里也越来越不受重视,是改变的时候了。而他的敏锐嗅觉已早早触及到重迷幻的世界。他将老乐队改组,加入新人并改为之后那个会载入史册的名字——Flower Travellin’ Band。

1970年的专辑《Anywhere》,依然是一张翻唱为主的专辑,但是已经能看出乐队成员的审美取向,尤其是那首黑色安息日同名曲的翻唱。这次翻唱极度超前,是全世界有据可查第一版公开录制《Black Sabbath》的翻唱版本,两版相差了仅仅八个月左右。而当时哪怕在这张唱片发行的地方依然充满了争议,尽管销量很好,但是乐评一边倒的辱骂,主流的不认可和恶魔音乐的控诉层出不穷。可见乐队成员的先锋和制作人的勇气。

乔山中海妖般的唱法一口气顶起了全曲的惊悚,石间秀机如西塔尔一样的即兴演奏更扩充了全曲的阴郁感将原曲强行扩充,这不是一次翻唱,而是为未来进行的一次试验。

而到了1971年,乐队的野心的天赋得到了全面的变现,那就是注定会被载入日本金属乐乃至世界金属乐历史的《Satori》,其意为——顿悟。

正如专辑的名字一样,这张专辑的概念性、音乐性、创新性都毫不拖泥带水。因为,这是一次顿悟,从普通人到觉者的顿悟,是日本迷幻的第一个巅峰,也是日本音乐人送给世界最伟大的礼物,更是为日本跃入金属纪年的一次壮举。

《Satori》是一部史诗,它由五首连贯的曲目组成,我们喜欢用part1到part5称呼,但事实上这可能是一整首歌。全篇弥漫着极端沉重、缓慢且具有压迫感的riff,没有老式迷幻摇滚的派对感。石间秀机几乎剔除了布鲁斯音阶,而是用他业余研究的印度西塔尔演奏和乐理和日本五声音阶混入自己的写作,让每一个riff都充满诡谲、致幻和东方主义的气质。整张专辑听下来堪比一场降神仪式,又像是描述湿婆神与须佐之男之间的大战的史诗,毁灭与破坏都蕴含于舞乐之中。

《Satori》事实上没有在他们的时代创造商业奇迹,甚至于相比当年的海外市场,日本本土市场的反馈还更糟糕一些,但好饭不怕冷,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张专辑在地下音乐圈的地位近乎神话。许多评论家认为,它在创造性和重量感上,完全可以和同期Black Sabbath相提并论。

提到对后世的影响,在所有受《Satori》影响的流派中,Stoner Metal和Doom Metal是受影响最深、最直接的。这并非偶然,《Satori》中那些缓慢沉重的riff、迷幻的氛围、长篇的即兴、以及神秘主义的气质,与90年代石人/厄运引领的迷幻复兴运动的美学追求高度契合,多支乐队受到过他们的影响:

Sleep,被公认为石人金属史上最伟大的乐队之一,其吉他手Matt Pike在2012年《Revolver》杂志的专访中明确提到,他曾反复聆听《Satori》,学习石间秀机绵长的滑音技法和低频失真的音色塑造方式。Sleep的传世巨作《Dopesmoker》其中那种绵延不绝、催眠般的长音吉他线条,很难说没有石间秀机式演奏的影子。Pike后来组建High on Fire后,也多次在采访和专辑幕后笔记中引用Flower Travellin’ Band的影响。

Cathedral,英国厄运金属的殿堂级乐队,其主唱Lee Dorrian在2014年《Doomed & Stoned》的专访中坦言,90年代他在搜集70年代冷门硬摇滚黑胶时挖到了《Satori》,石间秀机的长篇氛围化即兴段落,深刻影响了专辑《The Ethereal Mirror》的编曲思路。Cathedral作为厄运金属从地下走向更广泛受众的关键乐队,从他们的音乐中融入日式迷幻思路之后,就事实上传递了来自东方的神秘美学。鲜花旅者们的音乐从翻唱英国原型厄运启航,历经岁月,这份宝藏又反哺回故事开始的地方。

火种从未断绝

日本70年代的重迷幻场景虽然短暂,但是群星辈出,除了我介绍的这一系,诸如Far East Family Band 、裸身集会、泰姬玛哈旅行团等等都十分出名,相比而言更具实验和噪音气质,对后世的泛独立音乐尤其是迷噪类影响同样巨大。

值得一提的是,和欧美迷幻的传承断绝相比,日本迷幻有自己稳定的圈子,稳定的传承和不断进化的趋向。到80年代这些先驱大多转入地下,但是存续和实验未曾停止,其火种并未熄灭,蛰伏近二十年后,于90年代的迷幻音乐复兴浪潮中全面进化。

Ghost 乐队是这场复兴的先声,他们将日本的民俗、神秘主义和70年代的迷幻声响融为一体,为新一代乐迷打开了追溯历史的大门。

紧接着,Boris 横空出世,他们一只手抓住日本迷幻经典的神髓,另一只手再将其与美国 Melvins 的 Sludge 美学结合,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全然日本化的迷幻重型声音。

同时,Acid Mothers Temple 继承了 Far East Family Band 的太空衣钵,发展了Flower Travellin’ Band的东方气质,成为了日本重迷幻的一张名片。

Church of Misery则将日本先驱的黑暗律动进化为纯粹的厄运金属之声,并在近20年深刻影响了地下厄运圈层。

尾声

我愿意大胆的说,日本70年代的迷幻摇滚浪潮是一次对全世界厄运、石人甚至泥浆金属的启蒙运动。对于日后相对主流的死亡金属、黑金属、激流金属而言,他们的影响或许很有限。但对于这些更注重氛围、更追求精神体验的金属分支而言,日本70年代重迷幻乐队是不可或缺的范本与精神宝藏。Sleep的Matt Pike、Cathedral的Lee Dorrian……这些曾定义了流派的神级音乐人,都从《Satori》等专辑中汲取过灵感。而这些乐队又影响了更多后辈,形成了一条从东京到全球的影响链条。

当我去重新审视日本70年代的重迷幻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行为上跟随西方潮流的表面,而是创造“我们的声音”的进取精神。

他们只是不满足现状和渴望延伸自己的想法,他们创造这些音乐的时候也许并未想到他们的音乐会影响多少人,对未来的音乐世界产生怎样的改变,但是我们喜爱的风格里,那些人的一部分灵感已经化作风格定义的一部分传承于世。他们的噪音、即兴与实验精神,早已跨越时空,化为了金属乐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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