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A都市の秋》是在一个微凉的傍晚。那时我刚刚开始研究walking bass,坐在南京摇晃的一号线行进轨迹上,耳机里传来榊原香保里与永井佑介的声音,飘着法国梧桐叶的都市秋天向我走近。
第七夜无需说再见/就让秋季离去吧第七夜无需说再见/就让秋季离去吧这首歌出自Lamp 2014年的专辑ゆめ。成立二十余年的Lamp,深受六七十年代欧美摇滚影响,将灵魂乐、爵士、巴西音乐等元素融为一炉,是“涩谷系”与“喫茶摇滚”的代表团体之一。而《A都市の秋》,正是这种融合美学的集大成者,本文将粗略地进行一些赏析。
和声: 一部不愿散场的旧电影
《A都市の秋》的和声进行乍听之下温润妥帖,细品却能发现处处藏着“不老实”的小心思。Lamp习惯运用流行音乐中一些“非常规”的和弦选择,而无论是属变和弦还是内声部的细微移动,都令她的乐曲带上一丝微妙的偏离感,又不影响和声的流畅。若将歌词中的文学意象纳入考量,和声的这份“偏离感”便有了更具体的落脚之处。借助和声分析的视频,我们能看见在乐曲的开头——“白く烟った雨上がりの静けさ、古い映画の中”旧电影白雾氤氲的雨后空镜中,先聆听到了Am6的小六色彩,随后并未解决回主调C,而是转到一个特征鲜明的AmM9的和弦。整首歌词遍布着“ラストシーン”(最后一幕)、“エンドロール”(片尾字幕)、“巻き戻した”(倒带)等电影术语。这些修辞上的选择并非巧合,证据便是歌曲的和声结构也恰如电影剪辑一般。本曲中,乐段过渡并不依赖“属七解决到主和弦”这一更常见的手法,来达成那种明确的结束,而是更多地采用平行移动与代理和弦,让听感像秋风中的街灯一般,明亮却不刺眼,邻近而又朦胧。
当歌词唱到“オリーブ色のトレンチコートとハイヒール”(橄榄色风衣与高跟鞋)时,先用带着柔和而些许伤感的旋律小调下行到四级,随后巧妙解决到C调,像雾气散去、城市轮廓浮现。与此同时,和声完成了一次爵士乐中标志性的“三全音替代”,在音乐里听起来带有一种紧张、不稳定感。这种手法让和声在保持功能推进的同时,多了一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迂回。如同歌词所唱,那件橄榄色风衣留下背影,倏然将逝的色彩被深深刻在视网膜上,尚未察觉时却又融于雾气中,至此,电影幕终。紧接着,和声从明亮开阔骤然滑入布鲁斯色彩的旋律小调,又马上在“ラストシーン”句进管弦和鼓后,在解决时使用A小调的布鲁斯音,营造出模糊的记忆与飘摇的情感氛围。这番从明亮到伤感、再短暂回温的拉锯,恰与歌词中“さよならは言わないわ”形成互文:音乐本身拒绝一个明确的终止式,正如歌中人在秋末拒绝一场干脆利落的告别。
而间奏部分的处理,则更是将和声的叙事性推向了高潮。在经由那段下行的布鲁斯A小调之后,歌曲无缝地进入了一段带有明显管弦乐色彩的间奏——弦乐与管乐在这一段同时铺开,和声从之前的小调忧郁中缓缓抽身,转向一种更为开阔、更为电影化的听觉领域。在此,歌曲的和声逻辑本身发生了转变:和弦的根音运动变得更为宽广,内声部的线条被拉长,仿佛眼前街景从狭窄的巷弄忽然切换到宽阔的大道,豁然开朗。这段管弦乐间奏巧妙地让和声铺垫与起伏的旋律线条形成对话,使得这一段间奏既有交响乐的厚度,又不失爵士乐的轻盈感——正如歌词中那句“摩天楼に映る短いエンドロール”(映在摩天楼上的短篇片尾字幕),在此刻,庞大的都市景观与纤细的个人情感重叠为一。
更值得玩味的是和声与人声的关系。这首歌的人声旋律并不复杂,甚至带着某种克制。但和声编配却在人声之下铺设了一层丰富的“底色”:和弦的延展、替代、色彩变化。如同最后一句歌词“ラストシーンを巻き戻した”——将最后一幕倒带回去——在音乐上,这种“倒带”感正是通过和声的反复与微调来实现的。歌曲的和声循环并非完全对称,每次回到相似的和声段落时,编曲者总会在内声部或和弦的延伸音上做出细微的改动,仿佛A(Alpha)都市中反复上演的秋,明明街角摩天楼与列车时刻表未曾改变,每次回想时却总有些细节被不自觉地篡改了。
贝斯: 红色丸之内线的地下脉搏
如果说和声是这座都市秋日婉转多变的气候,那么贝斯就是织就其格局的道路。
这首歌中的贝斯演奏技法并不复杂,既没有密集的十六分音符,也没有夸张的slap技巧,却存在感十足。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作曲者对bassline的精密设计。在流行爵士的框架下,bassline既要承担节奏的推进,又要托住和声的根基,而《A都市の秋》的贝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
歌词中提到了“赤い丸の内線”(红色的丸之内线),那条贯穿东京地下的重要线路。这首歌的贝斯线也正如那列在地下穿行的红色列车,稳定、循环、不知疲倦。它在城市看不见的地方承载了所有故事的重量。在每一小节的根音与五音之间,属于贝斯的音符循环行进,沉默、精确、厚重。那些偶尔插入的半音经过音和滑音,则像列车在转弯处轻微的摇晃——告诉你生活并非一条直线,总会有预期之外的弧度产生。

通过对乐谱的解读,我们不难看出贝斯大量运用了爵士乐中经典的Walking Bass手法,又在看似随性地加入切分与跳音的同时又不脱离鼓的进行,让整首歌在轻快、慵懒的表象之下始终保有向前的推动力。
更有意思的是,这时的贝斯线与主旋律形成了微妙的错位:人声唱着悠长的句子时,贝斯用密集的四分音符不停行走;而当人声稍歇,贝斯又跳出一段与主题相似的乐句。人声与贝斯像两个心意相通又始终不愿靠近对方的旅人,穿梭街巷,亦步亦趋,又从不相遇。这种轻盈暧昧、游刃有余的风格也赋予了歌曲独特的层次感。

Walking bass与和声交织的表现手法与歌词中反复出现的钟表意象“銀色の腕時計の針は チッチッチッ(银色手表指针嘀嗒)”形成了有趣的对照。秒针从不停止,滴答滴答地切割着时间,而贝斯的空拍与跳音却在密不透风的时间流中凿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隙,让你得以探出头去,呼吸一口秋末清冷的空气。
鼓: 季节流转间的呼吸
说到切口,就不得不提这首歌的鼓。有UP主将《A都市の秋》的鼓称为“律动和切口的艺术品”。它如同一位高明的说书人,字词章句间自有节奏,引人沉迷其中。
在主旋律时,鼓会跟随人声的节奏在第三拍和第四拍间加入空拍,制造停顿感;而段落转换处的间奏,则大量使用不同位置的十六分音符(如前十六后八/前八后十六/纯十六分音符)来增强呼吸感。当歌曲行进到“12月の毛皮のコートのような雪の上をもう二人はきっと歩けない”这一句时,鼓的律动发生了一次精准、短暂的偏移,贯穿全曲的四四拍在一小节内被转为六四拍。在那一小节中,鼓手调整了重音的位置与踩镲的开口时机,让音乐的呼吸忽然收紧一瞬,像是行人被树枝绊住脚步,微顿后立刻恢复如常。紧接着,歌曲迅速回到四四拍,鼓组也随之回归到最基本的节奏型。在此期间,底鼓与军鼓的交替变得更加规律,用两个小节的稳定推进为接下来的情绪积蓄能量。而后,随着管弦乐色彩在间奏中铺开,鼓的切口开始变得更加细碎。军鼓的边缘击打与踩镲的快速开合交替出现,切口不再是孤立的“停顿”,而是被编织进律动本身中。此时,你听不出哪里有明确的空拍,但能感到律动被拆解成了更小的单元。每一次击打都更短、更轻、更密,像秋末时的淅沥雨水暂歇一时,又有薄雾升腾,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紧接着,鼓点又快速划入一小节二四拍的管弦乐合奏,使听感像秋日限定的栗子芭菲一样又丰富了一层。整首歌的律动就在这种“松弛—收紧—再松弛—再收紧”的呼吸中推进,让时间的流动变得有了形状。
如果单独听人声、贝斯、鼓、吉他和管乐各自的部分,你会发现每一个音轨都有自己独立的“性格”。人声是那个站在“暗いガス燈の下”(昏暗煤气灯下)的叙事者,克制而朦胧;贝斯是“赤い丸の内線”,在地底循环往复;鼓是“銀色の腕時計の針”,标记着时间的流逝;吉他的清音和弦像是“摩天楼に映る短いエンドロール”(映在摩天楼上的短篇片尾字幕),在庞大的都市景观中投下纤细的光影;而管乐偶尔的点缀,则是“霧雨に包まれて消えてゆく”(被雾雨包裹着消失而去)的那些瞬间,出现时让你心头一紧,消失后又留下空旷的余韵。
这些音轨各自走在自己的轨迹上,却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脉搏。歌词中的那个“光るガラスの月も霞むA(アルファ)都市”(连发光的玻璃月亮都朦胧的Alpha都市)在音乐的意义上,正是由这多重音轨共同搭建而成。正如花草阳光、钢筋水泥、行人飞鸟一同组成现实中的城市,各个声部、乐器、音色互相交织,才令“A都市”在听众眼前浮现。
后记:秋意何来?
最后,不妨回到歌名本身。“A都市の秋”——A城的秋天。
A城是哪里?也许是东京,也许是南京、北京、上海,也许是任何一个有着高楼、电车、咖啡馆和寂寞的现代都市。但这首歌的神奇之处在于,它并不试图描绘一座具体的城市,而是用音乐本身搭建了一座听觉意义上的“A城”。歌词中那些具体的物象——橄榄色风衣、高跟鞋、煤气灯、丸之内线、银色手表,在音乐的包裹下,都褪去了具象的色彩,升华为一种共同的情绪:都市人的孤寂、记忆的不可靠、告别的艰难。
而要理解Lamp这种音乐气质的来处,或许得从日本城市里那些不起眼的地下室说起。那里有一种叫作“爵士喫茶”的空间,通俗而言,就是播放爵士乐的咖啡馆。它最早发迹于1920年代末,起初是当时年轻人接触西方音乐的前沿场所。战后,随着经济复苏和爵士乐热潮,爵士喫茶在全日本遍地开花,仅东京就曾有过两百多家。那时的年轻人未必买得起昂贵的唱片和音响,却愿意花一下午的时光,坐在昏暗的店里,在巨大的音箱前沉默地聆听。有些店家甚至禁止交谈,让所有人专注品味好音乐。去爵士喫茶听音乐,一度成为都市日常的一部分。在那时,战争的浪潮褪去,人们在特定音乐的包裹下对话,却又将沉默的另一面隐入都市的嘈杂中。
不过,正是这种音乐文化,悄然塑造了日本流行音乐独特的美学基因,而“涩谷系”音乐,正是这条血脉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涩谷为中心涌现了一批音乐人,他们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模仿,而是将爵士、摇滚、Bossa Nova、灵魂乐、放克乃至电子乐统统打碎重组,像拼贴画一样创造出一种既复古又新鲜的听觉景观。涩谷系音乐的核心精神便是审美上的自由。它允许一首歌里同时住着爵士的和声、巴西的节奏、流行乐的旋律和电影配乐般的氛围感。
此次介绍的Lamp正是“涩谷系”音乐这一脉络上的承继者与发扬者。他们的音乐从来不把自己框死在“爵士”或“流行”的标签里,而是如调酒师那样将各种音乐元素按比例调和,完成独属于他们自己的音乐景观。《A都市の秋》中那些慵懒的律动、不紧不慢的呼吸、随时准备绕远路的和声,全都承袭自涩谷系对爵士乐“取其神而不拘其形”的态度。他们用爵士的语言讲述自己的故事,讲述一个关于都市、秋天、与无法说出再见的夜晚的故事。
回过头来听这首歌,你会发现聆听它的方式与爵士喫茶的精神内核惊人地一致。在抛弃惊艳的开场与密集的旋律轰炸后,它承袭自爵士的调性逐渐显露。如同唱片机上的黑胶唱片一般,唱针划过每一道沟槽,那些隐藏在和声转折里的情绪、在贝斯滑音中的暗示、在鼓刷轻扫军鼓边缘时的叹息,才会一点点浮现而出。这首歌的气质,与爵士喫茶所倡导的那种“缓慢、沉浸且有意识的聆听方式”如出一辙。
一曲终了时,A都市还在那里。正如歌词所言,“このままで幼気と恋は終わるのね”——就这样,那份稚嫩的爱恋走到了尽头。但音乐没有结束,它在我们的耳朵里留下回响,如秋末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在枝头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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